2012年6月9日 星期六
港劇人蔘
2012年4月4日 星期三
晴雄
1963,兔年。晴雄出生的那一天,萬里無雲。晴雄是高知縣人。那是坂本龍馬的故鄉。你若問他,你們高知有什麼有名的東西阿?晴雄會瞇著眼,笑而不答。
晴雄並不如他的名字這麼有朝氣,但他不介意。他是個害羞內向的人,不擅於表達自己。他的背包裡,總是放著一本小說。讀書對他來說,是躲避社交最好的辦法。晴雄並不是個陰沉的人,他只是偶爾太過投入於自己的世界罷了。他沒什麼朋友,也不喜歡搬弄心機。他熱愛科學,認為只有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科學,才是世界上唯一的真理。
晴雄大學畢業後,就進入了國內最知名的企業。他是這個工廠裡唯一的技術指導,每天要面對來自於世界各地不同的技術諮詢信件。那個時候,e-mail和電腦還不是太流行。但對他來說,不管外界如何變化,在他的實驗室裡,日復一日什麼都沒有改變。
晴雄到現在仍是單身。曾經談過幾段感情,前一個女友小他5歲。朋友介紹認識的,在希爾頓飯店的理容院工作。但其實他也說不上,他們倆究竟是不是那種關係。吃過幾次飯,牽過幾次手,後來不知為什麼就沒有再聯絡了。晴雄不明白,但也沒打算要弄明白。
他沒有什麼嗜好,不太喝酒,一喝就醉。高三那年,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很能走。畢業典禮結束後,他有點悵然。不知不覺間,就從高知城走到了鴨部。他有時什麼都不想,就是一直走,腦袋放空,享受春光微風。每個錯過末班車的加班夜晚,他會沿著河堤,一個勁的走。彷彿所有工作上的不滿,都會隨著他微醺的步伐消失在柏油路面。
大家常在背後笑他,48歲了還只是一個小專員,晴雄大概這輩子就是這個樣子了。業務單位不喜歡他的競品研究寫得太誠實,生產單位也討厭他的產品不良報告總是太率直。晴雄後來才知道,科學不是真理,懂得玩弄科學數據的人,才能擁有真理。不懂得說話大聲,不懂得拒絕別人。晴雄桌前的工作檯上,總是滿滿的待辦事項。
就連面對酒店裡其貌不揚的小姐,他都無法素直的說:No。那天一個醜姐姐一屁股就坐在他身旁不肯走。別人笑他,怎麼讓個醜姐姐給纏上了。他瞇著招牌的小眼睛,無奈的搖搖頭說:しょうがない、付いて来た。那天晚上,醜姐姐輕咬著他的耳垂,用娃娃音細細地問晴雄是不是要帶她出場。晴雄轉頭吐了一地。
他裝醉得很徹底,業務啐了一口,幫他付了坐檯費。
晴雄打開小公寓的鐵門,袋裡吉野家的牛丼飯還冒著熱煙。他孤單的背影倚著窗櫺,在黑暗中仰望那片無法觸及的燦爛星空。不說你不懂,晴雄48歲的花白腦袋瓜子裡,還藏著一顆比誰都善良童稚的心。
2012年3月10日 星期六
薰衣草
我一直到了升大二的那年暑假,才真正地看過薰衣草。
在我的想像中,薰衣草是充滿了浪漫神祕美感的植物。遍地的紫色花海,熱戀中的情人在氛香中擁吻;情竇初開的小情人,在星光遍布的薰衣草田中,交換彼此的小祕密;這些偶像劇中演到爛糊掉了的場景,在我18歲的思想中,是無比的真實。
而她,就是一個如薰衣草般,另人看不清抓不著,無法臆測的女孩。
我認識她的那一年,偶像劇正開始流行起來。捧紅了為數不少的素人演員。身為一個100%純種的都市小孩,我正積極的想要融入這個位在田間山邊的學校。我常在地下室練乒乓,我打得不是很好。她也修了同一門課,而這就是我們友情的起點。
我們一起討論課業,一起參與社會運動,也曾經一起計畫過未來。但我就像是洩了洪的水,恣意地這在充滿了無數誘惑的大學城中徜游。我跳躍在各個社團當中,驕傲的展示著自己光鮮的羽翼。我學攝影、學話劇、學太極。而她,大部分的時候,只是靜靜地彈著琴。
她說,小時候,一直很羨慕別人家會彈琴的小孩。她也喜歡唱歌,但她對自己的聲音沒什麼自信。所以,她選擇彈琴。一個學期過去,她已經可以完整地彈完“給愛麗絲”了。但不久之後,她就離開了社團,而“給愛麗絲”成了她唯一會彈的一首曲子。
這是別人後來告訴我的,她交男友了。我對嚼舌根這件事,並不是很有興趣。他們說,她總是像玩追迷藏似的,只有在課堂上會曇花一現。姐妹淘的聚會也不太出現了,一下課,就勿勿離去不見蹤影。我沒什麼立場去判斷什麼,畢竟我出現在課堂上的時間也並不多。然後突然有一天,她來找我,告訴我,她想去看薰衣草。
那是一個標準的炎夏,我套上了防紫外線的長外套。阿嬤給我的漁夫帽,帽沿大得像是一朵盛開的百合花。我戴上口罩,把自已埋進百合花的血盆大口中。她看著我全付武裝,忍不住笑了出來。我指指後座,她跨坐了上來。
現在回想起來,其實那並不是一個真正的薰衣草花田。花季早就過了,在關西的向日葵花海中,只有小小一方花圃,薰衣草還零零落落地開著。在左右荷花池的包夾下,薰衣草的魅力,顯得隔外渺小。那些在我想像中盤繞又盤繞的浪漫魔幻,在豔陽的洗禮下蒸發怠盡。她蹲在土方旁,仔細著觀察著那些紫色的小草。
「告訴你一個祕密哦。我是同性戀。我跟學姐在一起了。」
「噢,這樣子阿。」
「你有聞到薰衣草的香味嗎?」
「噢,我鼻子不好耶其實。」
陽光非常刺眼,她站了起來。戴起草帽,默默地看著遠方。年少的我,站在溼潤的泥土上,忙著跺腳趕走腿邊的蒼蠅。就這麼一瞬間,飄來了一陣薰衣草的香。我和她四目相接,訕訕的笑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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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我知道這張照片不是薰衣草,我愛用哪張照片我爽,蟹蟹。)
2012年2月6日 星期一
帝哥
2010年,帝哥成為總幫主的那天,我坐在主桌的後面,欣賞著他的意氣風發。
我與帝哥相識在1970年末期的某個私人場合中。帝哥長得有點神似郭富城,當他凝神深思的時候,就會發射出無法抵擋的神奇魅力,就像彎延曲折的線香煙霧誘惑著人心。但當時,四大天王還沒紅。郭富城應該也還窩在TVB的演員訓練班裡跑龍套。
帝哥本名楊宗哲,17歲輟學後,就加入了天海幫的伍輪堂。他長相清秀斯文,身形並不魁梧。他不愛打架,也不會打。他是靠腦子在道上求生存。升上伍輪堂魁罡那年,他還不到30歲。魁罡這個位置,經手堂內所有金錢往來,簡單的說,就是洗錢、收帳和高利貸。很難相信,一個沒有背景的小娃兒,竟然在短短五年之內,就爬到這個位子。
他在伍輪堂內,已經是一人之下,從林口到土城一帶可以說是呼風喚雨。我就是在這時候認識他的。那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週六晚上。山區的溼氣有點重,電話裡,我正在和夢夢姐聊天。
「小胡阿,我最近交了一個新的男朋友,長得很帥耶。」
「我看妳是在做夢吧!」
「真的阿,不信的話,我下次帶給你看。」
「真的假的~」
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。BMW在巷口一個轉彎,他穿著黑色及膝的名牌風衣,一個小嘍囉小跑步向前開了車門,90度鞠躬不敢怠慢。
「你好,我是夢夢的男朋友。叫我阿哲就可以了。」
他和夢夢姐交往了不到1年就分手了。後來夢夢姐去了米國,在劇場界也打拼出一點成績。1年、3年、5年,隨著夢夢姐回國間距的拉長,我和她之間的連繫也愈來愈淡薄,細微的就像蠶絲一般。但帝哥,卻莫名地成我了的大哥。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,我也跟著他下面的那些小嘍囉開始叫他帝哥。我從未正式加入幫派,但他卻視我如兄弟。某種程度來說,他是我人生的導師。
我仍舊升學,唸我的書,出國留我的洋。2000年前後,他接手伍輪堂的時候,我剛從美國回來。他在天海幫裡的地位,已經不可同日而語。進出都有保鑣隨行,就算是解個手,也得大費周張清場。天海幫老幫主才認了帝哥為義子,伍輪堂又是天海幫最大的堂口。這個情勢以後會怎麼走,連堂口旁賣黑輪的歐吉桑都知道。
「你知道嗎?剛進來的第一年,其實我很痛苦。打架不出色,怎麼混都弄不出個名堂來,日復一日地在當大哥身旁當跑堂小弟。我在意別人的眼光,當同期的兄弟都開始闖出一點意思的時候,我還在端茶奉水。我甚至覺得,那些兄弟們是不是私底下都看不起我?
「那時我跟的是大凱哥,好不容易熬到他讓我單獨行動。本以為終於可以出人頭地,沒想到卻是去收一些小額的爛帳。我有點沮喪,原來我的等級,只配做這種工作。那些爛帳,我花了1年多才收完。一開始我每天都在花心思去折磨那些債務人,錢還是要不回來。我也是窮人家出身,看著那些被金錢逼到絕路的人,就好像看到我的父母一樣。
「當七迌人,有憐憫心是最要不得的。我一邊壓抑著自己的情感,一邊繼續我討債的工作。我告訴自己,如果我不踩著他們的屍體往上,我永遠都無法有出頭的一天。直到有一天,我到一戶人家討債。他們家的女兒剛滿16歲,不過就比我小幾歲而已。我還記得她左邊嘴角,有個小梨渦。她高中輟學,兼2份工,每天工作16個小時。我去她工作的地方站崗,讓她丟了差。她恨恨地看著我的表情,我永遠都忘不了。
「我突然覺得,我做錯了。事情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。我應該是一個商人,我要的是錢。她丟了工作,那還錢的機會不就更渺茫了。那天傍晚,我到她家巷口去堵她。告訴她,現在只剩一個機會了。只要她願意下海,以她的姿色,家裡那筆債很快就可以還清了。她驚訝的看著我,低下頭咬著牙,她知道自己沒有別的選擇。
「後來事情就容易多了。我把這種合作模式運用到其他債務人身上,都有很好的效果。我有一種特殊的才能,不管是多麼油條的人渣,我都可以在他們身上找到剩餘價值。不是我在自誇,這幾年常聽到的銀行債務協商,我在30年前就開始操作了。我不殺人,不斷人手腳,不離散家庭。這些對我的business一點幫助都沒有。呵,但我確實是賣了不少新鮮的肝腎。你不覺得我其實是個慈善家來的嗎?
「大凱哥愈來愈重用我,伍輪堂裡沒有我收不回來的帳。有兄弟急著也想要分一杯羹的時候,我二話不說就雙手奉上。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,這些萬紫千紅的新台幣,幫我在伍輪堂裡打下了好名聲。所有兄弟都挺我,默默地,五輪堂裡的經濟來源全掌握在我手上。
「大凱哥被暗殺後,我理所當然頂了他的位子。我身段柔軟,我看場面做事,大哥們都喜歡我。只要一個眼色,我就能明白大哥的心意。大哥的想法,大哥要的女人,在他們開口前,我都可以幫他們安排完成。大哥們只要一出去,一定有我楊宗哲跟前顧後。
「大哥們手邊一堆小弟,搞不清楚名字的時候,他們就是楊小弟、楊小弟的叫我。叫著叫著,我手下的小渾帳們,不明就理的也改口叫我弟哥。隨著我在幫內的地位不斷上升,弟哥弟哥又變成了帝哥。我常在想,如果郭富城早紅個幾年,說不定大哥會叫我郭富城,然後你現在應該是得叫聲城哥。就是這樣,改變一個想法,所有事情就都水到渠成。」帝哥捏緊煙屁股,深深的吸了一口。
「聽起來好像有點巴菲特的哲學。」我說。
「也沒什麼。成就的高低,不過就是取決於你有多少被利用的價值罷了。」帝哥一口飲盡他手中的威士忌。
杯盤狼籍的辦桌,小猴猻們醉倒一地。天海幫正在慶祝第8屆幫主就任。帝哥面無表情,剛抽完一包Dunhill。扭曲的煙屁股,散亂地躺在地上呻吟。煙霧裊裊的上升,在空中幻化做一張完美的山水意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