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,帝哥成為總幫主的那天,我坐在主桌的後面,欣賞著他的意氣風發。
我與帝哥相識在1970年末期的某個私人場合中。帝哥長得有點神似郭富城,當他凝神深思的時候,就會發射出無法抵擋的神奇魅力,就像彎延曲折的線香煙霧誘惑著人心。但當時,四大天王還沒紅。郭富城應該也還窩在TVB的演員訓練班裡跑龍套。
帝哥本名楊宗哲,17歲輟學後,就加入了天海幫的伍輪堂。他長相清秀斯文,身形並不魁梧。他不愛打架,也不會打。他是靠腦子在道上求生存。升上伍輪堂魁罡那年,他還不到30歲。魁罡這個位置,經手堂內所有金錢往來,簡單的說,就是洗錢、收帳和高利貸。很難相信,一個沒有背景的小娃兒,竟然在短短五年之內,就爬到這個位子。
他在伍輪堂內,已經是一人之下,從林口到土城一帶可以說是呼風喚雨。我就是在這時候認識他的。那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週六晚上。山區的溼氣有點重,電話裡,我正在和夢夢姐聊天。
「小胡阿,我最近交了一個新的男朋友,長得很帥耶。」
「我看妳是在做夢吧!」
「真的阿,不信的話,我下次帶給你看。」
「真的假的~」
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。BMW在巷口一個轉彎,他穿著黑色及膝的名牌風衣,一個小嘍囉小跑步向前開了車門,90度鞠躬不敢怠慢。
「你好,我是夢夢的男朋友。叫我阿哲就可以了。」
他和夢夢姐交往了不到1年就分手了。後來夢夢姐去了米國,在劇場界也打拼出一點成績。1年、3年、5年,隨著夢夢姐回國間距的拉長,我和她之間的連繫也愈來愈淡薄,細微的就像蠶絲一般。但帝哥,卻莫名地成我了的大哥。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,我也跟著他下面的那些小嘍囉開始叫他帝哥。我從未正式加入幫派,但他卻視我如兄弟。某種程度來說,他是我人生的導師。
我仍舊升學,唸我的書,出國留我的洋。2000年前後,他接手伍輪堂的時候,我剛從美國回來。他在天海幫裡的地位,已經不可同日而語。進出都有保鑣隨行,就算是解個手,也得大費周張清場。天海幫老幫主才認了帝哥為義子,伍輪堂又是天海幫最大的堂口。這個情勢以後會怎麼走,連堂口旁賣黑輪的歐吉桑都知道。
「你知道嗎?剛進來的第一年,其實我很痛苦。打架不出色,怎麼混都弄不出個名堂來,日復一日地在當大哥身旁當跑堂小弟。我在意別人的眼光,當同期的兄弟都開始闖出一點意思的時候,我還在端茶奉水。我甚至覺得,那些兄弟們是不是私底下都看不起我?
「那時我跟的是大凱哥,好不容易熬到他讓我單獨行動。本以為終於可以出人頭地,沒想到卻是去收一些小額的爛帳。我有點沮喪,原來我的等級,只配做這種工作。那些爛帳,我花了1年多才收完。一開始我每天都在花心思去折磨那些債務人,錢還是要不回來。我也是窮人家出身,看著那些被金錢逼到絕路的人,就好像看到我的父母一樣。
「當七迌人,有憐憫心是最要不得的。我一邊壓抑著自己的情感,一邊繼續我討債的工作。我告訴自己,如果我不踩著他們的屍體往上,我永遠都無法有出頭的一天。直到有一天,我到一戶人家討債。他們家的女兒剛滿16歲,不過就比我小幾歲而已。我還記得她左邊嘴角,有個小梨渦。她高中輟學,兼2份工,每天工作16個小時。我去她工作的地方站崗,讓她丟了差。她恨恨地看著我的表情,我永遠都忘不了。
「我突然覺得,我做錯了。事情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。我應該是一個商人,我要的是錢。她丟了工作,那還錢的機會不就更渺茫了。那天傍晚,我到她家巷口去堵她。告訴她,現在只剩一個機會了。只要她願意下海,以她的姿色,家裡那筆債很快就可以還清了。她驚訝的看著我,低下頭咬著牙,她知道自己沒有別的選擇。
「後來事情就容易多了。我把這種合作模式運用到其他債務人身上,都有很好的效果。我有一種特殊的才能,不管是多麼油條的人渣,我都可以在他們身上找到剩餘價值。不是我在自誇,這幾年常聽到的銀行債務協商,我在30年前就開始操作了。我不殺人,不斷人手腳,不離散家庭。這些對我的business一點幫助都沒有。呵,但我確實是賣了不少新鮮的肝腎。你不覺得我其實是個慈善家來的嗎?
「大凱哥愈來愈重用我,伍輪堂裡沒有我收不回來的帳。有兄弟急著也想要分一杯羹的時候,我二話不說就雙手奉上。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,這些萬紫千紅的新台幣,幫我在伍輪堂裡打下了好名聲。所有兄弟都挺我,默默地,五輪堂裡的經濟來源全掌握在我手上。
「大凱哥被暗殺後,我理所當然頂了他的位子。我身段柔軟,我看場面做事,大哥們都喜歡我。只要一個眼色,我就能明白大哥的心意。大哥的想法,大哥要的女人,在他們開口前,我都可以幫他們安排完成。大哥們只要一出去,一定有我楊宗哲跟前顧後。
「大哥們手邊一堆小弟,搞不清楚名字的時候,他們就是楊小弟、楊小弟的叫我。叫著叫著,我手下的小渾帳們,不明就理的也改口叫我弟哥。隨著我在幫內的地位不斷上升,弟哥弟哥又變成了帝哥。我常在想,如果郭富城早紅個幾年,說不定大哥會叫我郭富城,然後你現在應該是得叫聲城哥。就是這樣,改變一個想法,所有事情就都水到渠成。」帝哥捏緊煙屁股,深深的吸了一口。
「聽起來好像有點巴菲特的哲學。」我說。
「也沒什麼。成就的高低,不過就是取決於你有多少被利用的價值罷了。」帝哥一口飲盡他手中的威士忌。
杯盤狼籍的辦桌,小猴猻們醉倒一地。天海幫正在慶祝第8屆幫主就任。帝哥面無表情,剛抽完一包Dunhill。扭曲的煙屁股,散亂地躺在地上呻吟。煙霧裊裊的上升,在空中幻化做一張完美的山水意境。
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