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10月30日 星期四

貓小姐

貓小姐是我所見過的人當中,數一數二討人厭的傢伙。所有討人厭的東西,譬如說香菇和青春痘,都可以很適切的拿來形容她。

而貓小姐之所以叫貓小姐,是因為她真的是一個很「貓毛」的傢伙(台語)。就像粘在西裝褲上,無論怎麼都揮拍不去的惱人型貓毛。或者是隨風起舞飄散在空中的,久久不肯落地的遨翔型貓毛。又或者是結成團塊,在地上滾動,然後卡在地毯纖維中的活潑型貓毛。總而言之,貓小姐討人厭的程度,大概就是以上這些貓毛的加總。

但其實,貓小姐真的是一個很厲害的人。她腦袋就像是個超級無敵大的記憶體,裡面存放的每一個公式,都足以讓對手自爆。如果我是她的老闆,我一定會幫她加薪升等再配車給她。當然,這一切的前提都是,貓小姐要改掉她那莫名奇妙的臭脾氣。

所以,貓小姐熬了十年,依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專員。

在很多方面來看,貓小姐都算是個好人。貓小姐盡心負責,有能力肯擔當,思路清晰有條理。我常常想,要是沒有貓小姐,光憑公司那幾個沒材條的主管,怎麼可能撐得起一片天。

貓小姐每天的例行作業,就是先打電話去問候供應商的祖宗十八代。接著把業務叫進會議室再教育,然後再輪流訓示生管、品保和會計各二輪。最後表演大吼大叫摔電話的大絕招之後,也就剛好到了該下班的時間。

這種充滿戰慄的工作氣氛,讓公司每月營業額屢創新高。業務部搶單搶到同業都害怕,生管庫存的週轉天數超低,卻從來沒斷過料,品保和會計競競業業沒人敢拿翹。所有人都恨透了貓小姐,但在某種程度上,所有人都需要她。

終於,也有這一天。人事部的新消息,貓小姐要被冷凍起來了。據櫃檯的總機小姐說,不知哪家供應商,跑到end-user那裡去打小報告。客戶一狀告到CEO辦公室,把一件鳥不拉屎的小事,算在了貓小姐的頭上。貓小姐百口莫辯,最後索性不爭了。東西收一收,離職單一丟就出國散心去了。

所有人都歡欣鼓舞,沒有了貓小姐,煉獄馬上就要升級變天堂阿!我默默地看著這又合理又瘋狂的一切,突然有點迷惑了。斜對面,貓小姐的位子上還散亂著各部門急件。而客服和資材部合購了85℃的下午茶,正喝個痛快。

我想我一定是病了,頭痛胸悶噁心,胃開始翻攪。而最不可思議的,是我竟然開始懷念起那個大嗓門又難相處的貓小姐。

2008年10月27日 星期一

米蘭達

她在微紅發腫的眼袋上抹了好厚一層的遮瑕膏。

今天是女人的42歲生日。她不太清楚,究竟有沒有人會記得這一天,但她還是決定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。她擠上一大垞剛從週年慶搶購回來的高貴粉底液,胡亂地塗抹在臉上。試圖掩飾著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的痕跡。但卻沒發現,這只會讓那一道一道地刻痕更加明顯。

女人想起了小時候。爸爸很疼她,從小她要什麼都有。國小開始,她就一直是班長。成績不怎麼樣,但是大家都喜歡她。大學時代,她是班上的交際花。雖然不是最漂亮的那個,可永遠是人氣排行的前幾名。

念了個不怎麼樣的研究所,每天的功課就是穿著短裙去迪司可跳到精疲力盡。故意穿著飄逸透明的小薄紗,腳踏俗豔的血紅高跟鞋,緊緊抱著摩托車前坐的甲乙丙丁。看著男人為她爭風吃醋,女人開心得很。

直到認識了男人。

他是女人所見過的男人中最有骨氣的一個。她已經不是很記得,當初二人是怎麼天雷勾動地火。但當年風靡社交圈的女王,開始淡出江湖。隨著年紀的增長,女人的身材開始走樣,微凸的小腹,下垂的胸部。眼角充滿了細紋,不上口紅的嘴唇發紫地像太平間的屍體。

男人工作很忙,下班還得應酬。女人總是沒有怨言地,馱著酒醉的男人回家。交往的這十幾年,幾乎每三天,她就得去PUB把男人領回家。然後默默地為男人燒一缸熱水,輕輕地搖醒男人,溫柔地為男人擦身。

男人喝醉酒,常常會打她。有時候扯她的頭髮,還曾當眾賞她耳刮子。但女人就是知道,男人是愛她的,就跟她愛著男人一樣。女人嘆了口氣,為自己戴上珍珠項鋉,挑了件剛好可以遮住手臂上淤青的粉色七分袖小外套。五年前留在耳後的那道疤,已經和皺紋不分你我地糾纏在一起。

男人喜歡她依順的樣子,為了展現自已的威嚴,他從不在別人面前給她好臉色。但女人一直記得那年春節登山,她在山腰扭傷了腳踝。雖然男人嘴邊不斷地數落,但卻用最快的速度飛奔地把她揹下了山。女人忘不了男人背上,那股野性的汗水味。濕透了的POLO衫,有一種不言可喻的證明。她是男人唯一承認的女人。這讓女人有種莫名的驕傲。

女人撲上蜜粉定妝。眉毛下強烈的眼影,巧妙地蓋過了昨夜爭吵留下來的血痕。她回過頭,看著男人在床上睡得呼呼作響。圓禿的腦袋,還泛著油光。她在男人的額頭上,深深地印了一個吻。

3、2、1、生日快樂,女人喃喃地對著鏡子裡自己說。臉頰上不知什麼時候,滑過了二條滾燙的河流。

2008年10月25日 星期六

每次吃冰的時候,我都會想起男孩那天的表情。混合了五味雜陳的不甘心,有一種我讀不出來的哀愁。

男孩的父親,據說曾是位優秀的飛官。但在男孩懂事之前,父親就已經不在了。男孩常常會懷疑,這種說法,究竟是不是母親在安撫自己的謊言。但男孩從來沒有開口問過,因為他寧可相信這是事實。

男孩有二個姐姐,自從父親過逝之後,母親就獨立撫養這三個小孩。她們都深愛著男孩,男孩也深愛著她們。從小就在女人堆裡打轉,讓男孩的言行舉止有種說不出的纖細與溫柔。因此他在學校常常被捉弄,同學們都笑他娘娘腔。就算他比同齡的孩子高上一個頭,我卻總是看到他躲在教室外頭哭。

我是男孩少數的朋友。那天,他告訴了我一件事。眼眶泛著紅,喉頭哽著什麼。他說,媽媽為了自己和姐姐們,每天在大賣場挖12個小時的冰淇淋。手指關節老是被凍得紅腫,還常常被冰淇淋鐵筒的邊邊刮傷,雙手已經沒有一處完好。長時間的站立,讓身體本來就不好母親更加虛弱。每次看到母親拖著疲累的身體回家,他就難過得想哭。

他以前很喜歡吃冰淇淋,但他現在一口也吃不下去了。

男孩其實像媽媽,敏感而充滿靭性。但媽媽總是把他抱在懷裡,叫他不要哭,要像爸爸一樣堅毅勇敢而堅強。他不喜歡上學,功課不好又常被欺負,就連媽媽的雙手都沒有辦法好好保護。他看著我,告訴我他有多想快點賺錢,讓媽媽姐姐過好生活。他握緊拳頭,身上穿著姐姐傳下來的體育服,褲腳有點太短了,襪子露出一大截。

那天下午,男孩一拳揮向那個又來嘲笑他娘娘腔的同學。我簡直忍不住要拍手叫好。下一節課,我趁老師不注意時,傳給他一張紙條。

「爽阿!幹得好!」(旁邊我還特別畫了一個被揍飛噴血的人。)

我的眼角餘光,看不到男孩的正面。只感覺,他身體又開始小幅度的抽搐著,愛哭愛哭的樣子。我開始祈禱,自然老師不要看過來這裡。椰子樹正隨風搖曳,窗外的操場,揚起了一陣比平常更誇張的煙塵。


2008年10月16日 星期四

修正

最近常常莫名其妙的感觸良多,大概是年紀到了吧。前陣子參加了一個活動,ING安泰的現金流遊戲。又讓姐姐我感傷了起來。

這次的遊戲,我非常順利的跳出老鼠賽跑的圈圈,進入快車道,在時限內達成夢想。開心過後,我問自已這就是真實的人生嗎?紙上的豪賭,在現實社會中,不過就是一場簡單的鬧劇罷了。

當然,比起那些身上揹負著學貸壓力,父母家庭壓力的人來說,我已經是幸福很多了。自從工作之後,個性上有了極大的轉變。這種轉變是極為矛盾的,習慣性地對陌生人打開話匣子,極度自閉的一個人爬山,在人多的場合過high,在一個人回家的路上默默地哀愁起來。

如果人生可以像遊戲一樣,這麼輕鬆就好了。擲出骰子,就充滿了機會。翻起紙卡,麻雀也能飛上枝頭變鳳凰。小蝦告訴我說,人生就是不斷地修正。沒有人可以預料下一個轉角遇見的會是天使還是惡魔,但我們都要做好不斷修正的準備。學習控制改變,而不被改變控制。

這幾天,我就一直沉浸在自己築成地憂鬱圍牆裡,思考要怎麼挽求自己的失敗人生。有一個朋友,適時傳給我一首西班牙文的小情歌Azul(Christian Castro)。甜蜜的歌詞,重覆地輕快地吟唱。在這陽光諷刺地燦爛的黯淡五月,及時地給我送上一絲單純美好的拉丁氣息。

謝謝那些傷害過我,刺激過我,卻為我生命帶來成長的人。謝謝那些我愛的,愛我的,也讓我生命更完整的人。¡Hola! ¡Hola!怎麼又是一個離題的結尾!¡Hola! ¡Hola!

(五月多寫的文章,一直忘了放上來。XD)

2008年10月10日 星期五

真愛

她還在尋找真愛。

雖然有些矛盾,但她對感情有一份平淡到不可思議的執著。她談過的幾段戀情,總是淡淡地開始,淡淡地結束。溫和到,就像從來就沒有開始過一般。在他們交往的這一年半來,從來沒有爭吵,沒有眼淚,也沒有一絲戀愛的激情。

就像手中的香草那堤,有時候,你真的會懷疑店員是否忘了多加一份濃縮咖啡。

他告訴我,她總是能淡然地面對一切。在她的世界裡,沒有什麼天長地久,沒有什麼曾經擁有。所以,他最後還是選擇了放手。他依稀記得,那天她白裡透紅的左側臉,平靜地就像秋天的涼風。

我接不上話,默默地啜了一口水果茶,望著鐵欄杆外的細雨。我想,她永遠沒有機會知道。在那個失眠的晚上,她已經錯過了她的真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