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3月28日 星期六

遺孤

我請了一個星期的長假。

其實我已經有些糊塗了,搞不太清楚那時候我究竟是休了一個星期,還是一個月。我七歲那年的記憶,就像走進一遍扭曲的哈哈鏡迷宮,有時意外的模糊,有時卻又意外的鮮明。到頭來,我已經分辨不出哪些是真實,哪些是虛幻。

那不是一個快樂的假期。家裡有股異常沉重的空氣,我氣喘得比平常都來得嚴重。爸爸帶著我跑了好多地方,到處都有認識的不認識的叔叔阿姨們。我有點生氣,我不喜歡三姨婆身上明星花露水的味道,也討厭爸爸老是記不得,說完故事後,要幫我點起房門旁邊的小夜燈。

有一天晚上,我好想上廁所,就快憋得忍不住了。門外漆黑一遍,我好害怕。我翻開棉被,披上冷冰冰的外套。踮起腳尖,十隻腳指頭,都確確實實地感受到磁磚的溫度。我打了個哆嗦,推開房門,發現餐廳的燈是亮著。昏黃的吊燈下,爸爸在哭。

假期結束,我回到學校。發現好像有些事情,不太一樣了。譬如說,我打破燒杯的時候,殺手級的自然老師竟然沒有賞給我幾下熱融膠。連體育課的躲避球,都沾不到我身上一根汗毛。我想,一定是阿嬤新買給我的媽祖項鍊真的有在保祐我。

最高興的,是我終於戰勝了恰北北的簡小伶。不管我怎麼拉她辮子,她都沒有跟老師告狀。雖然我不懂,為什麼下課沒人找我一起去合作社?為什麼分組討論時,只要我加入,大家就會陷入沉默?為什麼我在他們的眼神裡,隱隱約約地看到了同情?

一直到國小畢業,我都持續享受著來自於老師特殊關愛,及同儕間似有似無的特殊對待。國中之後,隨著爸爸的職務調動,我去了美國。15年來,我常常想起那段染著灰色粉塵迷茫的國小記憶。

「為什麼那時候我會被排擠?」我問。

「其實大家不是排擠你,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。那年,我們也不過是個七歲的孩子阿。(嘆)」簡小伶的MSN視窗這麼顯示。

1月的隆冬,莫名地吹起了一陣暖風。禿枝的木棉,在風中搖曳著滿樹的淒涼。校園裡響起了朗朗的讀書聲,我童稚的容顏卻滿載著不可承受的悲傷。

「各位同學,不知道大家昨天有沒有看電視新聞?桃園機場有一架飛機墜落,昨天晚上我接到林冠翔爸爸的電話,很不幸的,林冠翔媽媽已經確定在罹難者名單上。今天起,林冠翔會請二個星期的假。回來之後,希望大家要對他好一點,不要讓他想起難過的事情。現在,打開數學課本第58頁,先複習一次昨天的九九乘法表…」

麥克風的回音,似乎還迴盪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。我苦笑著,終於明白了,我當時背負的是什麼樣的原罪。


2009年3月14日 星期六

美術老師死掉的時候,身邊沒有一個親人。

我認識很多瘋子,譬如說熱愛番茄醬拌飯的小米哥,因為不爽數學老師而在期末考交白卷的白嘉嘉,老愛在課桌椅下粘鼻屎的林志明,又或者是深信一見鍾情的小光。這些圍繞在我身邊的瘋子,常常讓我有種身處杜鵑窩的錯覺。

但仔細回想起來,老師好像才是唯一真正的瘋子。

從美術教室東邊的窗戶望出去,外頭一片蔭蔭鬱鬱。就算在陽光刺眼的夏日午後,美術教室也總是籠罩著一遍陰沉的薄霧。滿載著潮溼的空氣,狂舞的蚊子,還有顏料刺鼻的味道。雙層布的窗簾,毫不留情的把一絲絲試圖擠進教室內的光線阻擋在外。

那年我剛升上高中。習慣了明星國中升學班的作息,一直不敢相信原來課表上“美術課”三個字是玩真的。我拿著毛筆,看著宣紙的正中央黑呼呼的一灘墨水發呆。坐在對面的同學,正一面抖腳。一面拔著筆尖的脫毛。我嘆了一口氣,耐著性子,繼續與小雞啄米圖作戰。

「為什麼要害我!老師有對不起妳嗎?!」

我倏地抬起頭,旁邊的同學用盡全力才惺忪地睜開一隻眼。原本充滿打鬧聲的教室,突然靜了下來。算數學的,停下了筆。看小說的,把視線挪回到講台上。老師疲憊地放下麥克風,一個字一個字,虛弱而清楚地說:為什麼?我們有什麼仇?妳為什麼要害我?

漸漸地,大家也都習慣了。就像是倒帶重播的肥皂劇,課餘飯後,大家還會開著玩笑討論這次老師發作期隔得比較久。或者笑說老師的表演欲太重,所以每次上課都不忘要來這麼一著。對於苦悶的高中生來說,老師的八卦是增進同學情誼的最佳催化劑。

「欸欸欸,你知道嗎?聽說之前她被害妄想症太嚴重,差點要被校長優退。後來她死相逼阿,搞到後來校長沒辦法,才讓她繼續留下來兼幾個班的課。」

「欸欸欸,聽說她以前人很好耶,是老公跟人家跑了之後才變成這個樣子的。」

「欸欸欸,我跟你說噢,你知道為什麼全一年級,只有孝班不用上她的課嗎?聽說她老公十年前就是跟孝班的學生跑掉的阿!那時候還鬧很大耶!」

「欸欸欸,其實我也覺得她很可憐阿。聽說那個孝班的女生家境不好,她是因為惜才,把學生帶回家培養,結果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子。是我的話,我也會瘋了。」

這些劇情,一屆傳一屆,偶爾碰上會加油添醋的學姐。眉飛色舞地,講得好像自已是第一線的目擊者。隨著時間的醞釀,故事裡摻進了一杓杓的雜質,染成了一缸神祕。我早就忘了當年的自已扮演的究竟是忠實的傳達者,還是負責加料調理師。

「欸欸欸,我去年經過台大旁邊那個教會。公告欄竟然貼著美術老師追思會的公告耶。真的啦,我沒有看錯啦。美術老師的名字這麼特別,我絕對不會記錯的。」

電話這頭的我,腦中突然閃過了那天老師在公車站牌下佝僂的背影。我讓座給她的時候,她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線。我想起在那個灰暗的美術教室,臉上掛著老花眼鏡的美術老師,把人生當中的最後一點點色彩揮灑在慘白的宣紙上。

她留在行政大樓中庭的那幅花團錦簇牡丹圖,不知是否還在盛開?莫名地,我有點難過起來。有點後悔曾經在她背後指指點點說三道四,有點後悔沒有告訴過她,其實我還蠻喜歡上美術課的。

我掛上電話。默默地攤開左手,在掌心上畫了個十字。希望她走的時候,身邊有上帝的陪伴。

2009年3月3日 星期二

イン.ザ.プ一ル

果然是書展後遺症,一連幾篇都是讀書心得。話說我最近開始瘋狂的追書,看著書架上的書一本一本減少,簡直就只有一個爽字可以形容。(雖然有幾本書我真的看了幾面就想放棄了。汗。)

進入正題。“イン.ザ.プ一ル”字面上的意思是“在游泳池裡”。書中有五個短篇故事,而イン.ザ.プ一ル是第一篇。我本本來對這本書真的是一點都不抱希望。當初是要買東京大夜逃,結果竟然沒出文庫版!所以我只好挑了同一個作者(奧田英朗)的作品來嚐個鮮。沒想到意外的好看!不到一個星期我就整本K.O.了。

基本上,這是一本非常有畫面的短篇集。簡單的說,就是在一所奇怪的醫院裡,有一個奇怪的精神科醫生,碰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病人。這不是什麼白色巨塔那般沉重的小說,也沒有大醫院小醫生那種熱血洶湧的故事。這是一本,很貼近人性的小品。

你是否懷疑自已被人跟蹤?每天睡醒的第一件事是不是找手機?曾經在上班途中返家,只為確認門有沒有鎖好?故事裡面的每一個角色,其實都是這個社會的小小縮影。大家都在大聲的吶喊:我很正常。而伊良部醫生的不正常,卻帶來了非常令我驚喜的反差。

說起來,有點禪的意境在裡面。究竟是莊周在夢中成了紫斑蝶,抑或是紫斑蝶在夢中成了莊周?究竟誰是病人,誰是醫生,在這本書裡一點都不重要。我很享受故事中每一個小人物的喜怒哀樂。不管是疑神疑鬼的自戀show girl,24小時持續一柱擎天的上班族,還是走在聖誕夜街頭心碎的高中生。每一個畫面,都真實地像是自已的事情。

最讓我讚嘆的是,每個故事的結尾,都。非。常。漂。亮。充滿了希望與向前的力量。イン.ザ.プ一ル真的給我一個全新的視野,原來故事可以這樣寫!

從很久以前,我就一直執著在推理小說的世界裡。可是卻怎麼也擠不出一篇像樣的作品。當我在公車上邊看イン.ザ.プ一ル邊咯咯發笑的時候,我突然覺得奇怪,為什麼我要這麼堅持?也許我的才能,是寫出一篇篇讓人有共鳴的故事,而不是血濺四方的密室殺人案件。

當然,如果能綜合二者就更好了。笑。(整個就是貪心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