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6月22日 星期日

觀葉

他送給她一盆花。翠綠的葉片,散發出獨特的清香。他告訴她,我不在妳身邊的時候,它會代替我來守護著妳。她開心的在他臉上吻了一個香。

不久之後,他出國求學,他們開始了一段遠距離的戀愛。她每天都會寄mail給他,即使他不常回信。時差12小時,她偶爾得半夜爬起來視訊,原諒他總是聊沒兩句就匆匆下線。特殊節日,她總不忘寄上卡片禮物,雖然她從未收過他捎來的隻字片語。

分手的時候。她沒有哭,她一直都是個堅強的女孩。她仍舊細心的照料那盆花,每天灑水,定期施肥修剪。在他不在身邊的這些日子,這盆花早就成了她唯一的寄託。枝葉逐漸茂密,原先的小花盆出現了裂痕,已經漸漸無法支撐過度茂盛的這株幼苗。

她拿去店裡換了個新盆。臨走前,花店老闆忍不住讚嘆起來:小姐,妳真厲害。這個品項在台灣可以長得這麼大真的很難得。可惜這是北歐原生種,台灣太熱了,只能當觀葉來養。不然它開起花來可香得很呢…

她才懂了,原來從一開始這就是一盆沒有辦法開花結果的愛情。

2008年6月21日 星期六

因果


我看著她伸出斑駁蒼老的雙手,在神壇前靜靜地合十、默禱。

她是我人生當中最早的記憶。盛夏的豔陽,我躲在嬰兒車裡,聽著她與鄰居話家長。在我還在襁褓中時,我就認識她了。我的第一個翻身,第一次自已上廁所,學的第一句話,也許都是她教給我的。

每天早上,她會仔細地拿著撢子掃去神桌上的灰塵。整理瓶裡的鮮花,重新為神明奉上三杯清水。她跪坐在地,恭敬地點上線香,隨著梟梟上昇地白色煙霧,開始唸上一段或二段的經文。

她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。在我小的時候,她常常會帶我廟裡。廟前的大香爐,總是煙灰紛飛。在亞熱帶的台北,那是一種神聖唯美的七月雪。我常常撲那些抓在空中舞動的紙錢煙屑,搓揉那滑細的粉末,有種自得其樂的快感。

她是一個辛苦的女人。她相信輪迴,相信舉頭三尺有神明。她總是消極地覺得,今生的不幸,上輩子修來的孽。但她也同時積極地告訴自已,為了來生的幸福,現在就要開始做準備。所以,她信佛。

這幾年,她為病痛所苦。有時夜裡,背部常痠得難以入眠。走個幾百公尺,髖部就開作怪。前幾年,妹妹也因為癌症過逝。妹妹臨走時,所承受的那些磨難,她都看在眼裡。她常常背著兒女偷偷流淚,祈求上天也可以快快讓自已跟妹妹團圓。

我叫她要想開,多看看可愛的孫子,及孝順的子女們。她哽咽的告訴我,如果這是前世的因,她願意承擔下今世的果。我握著她的手,那雙曾經堅強支撐一家大小的手,現今佈滿了老人斑與細紋。

我突然一陣難過,抱著她,感覺懷裡有什麼正嗚咽的抽搐了起來了。

2008年6月20日 星期五

英雄


小的時候,他常常幻想自已有一天,會成為這個世界的救星。他總是披著舊毛毯,自以為科學小飛俠,咻咻咻地在門前的小院子裡跑來跑去。就算他曾甩著披風砸爛了爺爺的古董茶壺,被狠狠地修理了一頓。他依然覺得自已是個英雄。

他是家中的獨子,從小就是被捧在掌心長大的瓷娃娃。但在班上,他一向是個不起眼的小孩。平凡的長相、平凡的名字,他從來沒有當過幹部,也學不會和別人交心。他總是默默地靠著教室的窗台,妄想自已是從亞力安星球來的超人。

他的成績不錯,大學畢業後,進了一家不錯的上市公司。每天工作忙到天昏暗地,他早就忘了有多久沒有看過太陽。清瘦白皙的骨架,鼻樑上還掛著一副厚重的眼鏡。他有時會想起自已童年時的夢想,然後在電腦螢幕前痴痴地發起呆來。

迷上夾娃娃,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事情了。回家的路上,他總會經過一條熱鬧的遊戲街。半夜12點,霓虹燈還在閃爍。吵雜震耳的音樂,煙味迷漫的空間,不協調地充斥著嬉鬧。

一開始,他不習慣這種場合。人進人出的遊樂場裡,似乎暗暗藏著危險的味道。他父母都是虔誠的教徒,從小就用神的理念教育著他。簡單的說,吸煙、喝酒與賭博都會讓你下地獄。他一直都是個聽話的乖孩子,雖然他內心其實從來不相信天堂。

也許是那一天吧。他看著夾娃娃機裡的土司麵包超人,彷彿是要衝出這個透明的四方牢籠似地望著他。那個晚上,他花了2000塊,才把它弄了出來。隔天他把戰利品,放在辦公桌前。同事們都笑他傻,把一個成本不到200塊的破娃娃當成寶。但他一點也不在乎。

漸漸地,只要有時間,他就會往遊樂場裡蹲。我說過,他是一個聰明的人。他研究爪子的角度,娃娃擺放的位子,和每一台夾娃娃機的特性。或夾、或推、或勾,他練習著各種不同夾娃娃的方式。他的桌面開始滿溢著他從娃娃機裡拯救出來的人質。有復古的無敵鐵金鋼,手臂一樣粗的假蛇,用力拍打就會發光的LED吊飾,還有特大號的計算機。

鮮紅的Elmo努力張嘴微笑,等待他的救援。米老鼠倒掛在洞口,彷彿隨時都會腦溢血。天線寶寶手牽著手,散亂的攤在假草皮上。特大號包裝的Pocky,想用視覺的震憾吸引他的注意。印著喬巴的抱枕,睡眼惺忪的賤兔,還有排排站好的暴力熊,全都是這個罪惡場所的俘虜。

他投下代幣,熟練地操控著機械爪子。不消30分鐘,他的揹袋就已經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玩偶。日復一日,日復一日。我愈來愈受不了,他這種病態的偏執。我曾試著幫他戒掉夾娃娃機的癮,帶他去爬山、看電影、喝咖啡,走入陽光與人群。但我最後總會在城市黑暗角落,發現他,正一個人默默地夾著娃娃。為什麼?我生氣地抓著他的衣領,質問他。

他沒有抬頭,只悠悠地,看著土司麵包超人,告訴我。因為他也只是個被困在這廣大城市裡,等待解放的渺小英雄。

2008年6月4日 星期三

男孩愛琴,卻不曾擁有一把琴。

階梯教室的右前方,擺著一架鋼琴。很少人知道它的存在。黑色的貼皮,早見斑駁,碰撞的擦痕,布滿了琴身。琴的左後方,破了一個小孔,琴裡還住著一隻不知名的灰黑色小老鼠。當然,這一切從來沒有人在意,也沒有人關心。除了男孩。

男孩一直是孤獨的。在海外求學的這幾年,他早就學會忍耐寂寞。想家的時候,他就會走到那架不屬於他的琴前,彈上一首小曲自娛。男孩家境並不寬裕,他從來沒有拜過師,從來沒有學習過指法。他用他自已的方式,在詮釋每一個樂章。

他彈得並不好,但每一個鍵都足以感動人。還記得那是一個陰沉鬱悶的午後,我拖著疲累的步伐,經過階梯教室的後門。悠揚的音符,飄散在空氣中,混合著溼氣,散發出一種古老童話般的美感。我停在前門,透過門上的一方小窗,看著男孩的背影。手指,正在空中飛舞著。

我聽過許多磅礡如山洪的交響樂,聽過許多輕細如山鶯的小夜曲,但從來沒有一首,比得上那天我所聽見的。從那一方小窗傳出來的,是一支有關孤寂與希望的生命之曲。

不久之後,我離開了學校。那個夏日午後的感動,隨著時間,被我鎖進了海馬迴的某一處。庸庸碌碌的工作,我學會了很多學校沒有教的事。譬如在人群裡假裝自信,譬如在傷心的時候開懷大笑。

再見到男孩,已經是二年後的事了。男孩剪短了他及肩的長髮,剃了個俐落的小平頭。我希望男孩再為我彈上一曲,男孩輕輕的搖了搖頭,說他不再彈琴了。

他說,這些日子,學校發生了好些事情。他的古老鋼琴,因年久失修,已經走了音。男孩向學校報修,希望可以請人來調音。第二個星期,鋼琴被移走了。調個音,有必要搬走整架琴嗎?男孩雖帶著懷疑,但還是決定默默地等著他的琴回來。

一個星期、二個星期、三個星期。當男孩發現了不對勁,他瘋狂地找尋他的琴,來回跑遍了學校各個大小部門。終於問到了琴的下落。總務處的工讀生,眼睛沒離開電腦螢幕,邊打魔獸,邊不在乎的說。

「那座琴太老舊了,修不划算,學校“處理”掉了。」

男孩落魄地走出教室,汗水溼透了汗衫。他那時才真正的了解到,原來那架琴,從一開始就不曾屬於自已。我握住男孩的手,告訴他,如果我是那座琴,我會很開心,曾經有人這麼在乎過我。男孩的眼眶進了砂,哭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