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12月12日 星期一

長女

她是家裡的長女。就算在那個貧困的年代,對她的父母來說,她都是必需被捧在手掌心上,鑲金邊的娃兒。

她家中有五個兄弟姐妹,她是最會讀書的一個。父母在市場做小生意,要供所有孩子們念書是筆不小的負擔。生意人的頭腦,清楚地很。他們將所有的希望,投射在這個小女娃身上。在社會的最底層久了,她知道,要往上爬,就得唸書,死命的唸書。

小妹被送去當學徒的那天,她正在準備聯考。她不太清楚,應該要為小妹高興,還是為悲哀。但至少,小妹不用再呆坐在教室裡聽著永遠無解的方程式。

她告訴我,剛進國小的時候,她還聽不懂國語。每次老師上課交待什麼,她都只能靠旁邊的同學翻譯成閩南語給她聽。過了一個學期,突然有一天,她聽懂了老師在講什麼。然後,她就一直是班上的第一名。雖然如此,但還是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。譬如說,她無法標準的發出/及總是搞混////。需要很有悟性的人,才能從她口中分辨出河南及荷蘭的差別。

她很珍惜這得來不易的讀書機會,高中唸的是省中,半工半讀也唸完了國立大學。錄取率不到5%的公職人員考試中,她一舉就拿下了狀元。結婚不久,搬到了當時還是荒蕪一遍只見草的信義區。她很低調,喜歡穿五分埔買來便宜貨。沒什麼人知道,她是坐擁數間房產的包租婆。她常自傲的在兒女面前說:你們賺的那點玩意兒,只不過就是我的零頭。對她來說,只有公職才是人生為一的正途。

她有一些壞習慣,譬如說吵架的時候很愛翻舊帳愛牽拖,又譬如說三分鐘熱度(剛結婚時,她還會在家裡插花佈置,甚至偶爾烤個小蛋糕,現在要她從沙發上移開屁股都很難。),還有所有女人的通病--衣服/化妝品永遠少一件。這些生活上拉里拉雜的細節,怎麼說其實都無傷大雅了。

年前她開了一次刀,到現在走路還是有些影響。為了避免觸碰到傷口,她必需用飄飄然的方式移動,同事們笑稱她是格格。雖然不能健步如飛,但她罵人的功夫還是很俐落(僅限閩南語)。刀子嘴豆腐心,話到口邊卻又時不時地卡住(on the tip of the tongue)。名言是:把衣服拿去微波(烘乾)/把那個那個(N)拿去那個(Adv of Place)那個那個(V)/水果你再不吃就要給狗吃了。

她的丈夫及兒女們,常常也會被她的無厘頭給逼到瘋狂。跟她對話,有時候會巴不得在她面前將自己刺殺/或撞破頭殼在牆上留一道崩潰的血痕。

如果說這是時勢造英雌。那這個宇宙,將仍舊會不停的圍繞著她打轉。至於你信不信,反正我是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