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8月19日 星期三

解脫

事情已經過了四年,但我只要一想起來,就算只是腦中閃過一個小小的念頭,排山倒海的罪惡感還是會源源不絕地爆炸似地充滿我整個胸腔。

牠是我的寵物,但一點也不得寵。白色長毛的秋田,原是該在雪地裡奔馳的生命。但在牠的十年生命中,大部分的時間,牠都被鎖在頂樓守門。

我還記得從寵物店把牠帶回家的那天。小小的如雪球般的身體,潮溼的鼻子,好動的小爪子。但捧在掌心上的日子,頂多就這麼一、二年。隨著時間的增長,牠的體型已不是我能再駕馭。數不清有多少次,蹓狗蹓到牠一屁股倒在路邊拖不回家。我漸漸地,對牠失去了耐性。

我不喜歡每到夏天,空氣中就飛舞著牠白色的細毛。我討厭牠,每次都在不對的地方大小便,笨到總是被鐵鍊纏住自己。我每次倒剩菜剩飯給牠吃的時候,總是憋著氣,不想聞到臭酸飯菜的味道。就連牠撲上我身體,表達善意的時候,我也閃得遠遠地,深怕牠弄髒了我的睡衣。

到後期,我甚至連摸摸牠頭的時間都吝嗇。

牠的食慾變差,身體開始出現狀況。長久地蹲在門口,缺乏運動,讓牠連站都有些困難。牠的腹部長了一顆腫瘤,帶牠去醫院檢查的那天,牠連走500公尺都力不從心。開刀切除後的一個月,牠就走了。那一天,我才發現,牠背上早就被皮膚病侵蝕得光禿禿了。

十年的生命,對我來說很短暫,對牠來說,卻可能漫長如一世紀。牠離開的前一天,門外鐵鍊拖過地板的聲音,我還記得很清楚。可是我卻只顧著MSN,連探頭關心牠的假動作都懶。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,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清楚明白的了解到自己是個多麼卑劣的人類。

我打開門,看著堆滿雜物的頂樓,感覺不到牠靈魂的存在。也許,離開這個傷心的地方,才是牠最好的解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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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:

我想要語重心長的告訴大家。我很後悔當初沒有好好愛牠,但我也很感謝牠教了我很重要的一課。我本來是打算這輩子都不再養寵物了,因為既然我沒有這個能耐,就不要給承諾。我每次只要想起牠哀怨的眼神,心都會抽痛。

我知道逝去的生命,沒有辦法重新再來過。因此唯一能夠彌補我心中悔憾的,我想,就是盡我所能去愛我現在的寵物。最後,請以認養代替購買,以結紮代替撲殺。請尊重生命,也教導你的小朋友尊重生命。蟹蟹。

2009年8月8日 星期六

猴仔

他姓侯,長得也跟猴子沒二樣。

我認識了太多不美麗的美麗,不怡君的怡君,不建國的建國,以及不自強的自強。我不太清楚他有沒有這種自覺,但是他是我少數認識人如其名的傢伙。只要幫他加上尾巴,放進動物園裡的長臂猿區,我包準連他娘都分辨不出哪個是自已的兒子。

他是我在道館的同學,年紀跟我不相上下。個性莫名地溫和,當大家狂練踢腿嘶喊著殺殺殺的時候,他總是蹩手蹩腳地施展不開他那花拳繡腿。在這個充滿殺氣及汗水的地方,他的存在簡直就是整個道館的恥辱。因此在某種意義上,我有點瞧不起他。

也不要期望八、九歲的小孩,會多麼關心同儕的內涵。在擂台上,勝負才是關鍵。選手們依續穿上護具,戴上頭盔,先跟國旗行禮,再向對方個鞠躬。雙方退開一步的距離,等待教練的指令,正式開始廝殺。但怎麼說,他是我最討厭的對手。

遠距離時,來個連續的旋踢攻擊側面得分點。近距離時,就來個下壓攻擊對方頭部的得分點。這是我一貫的戰略。但這隻小猴,躲不快又踢不好。總是不斷地防守,消耗我攻擊的戰力。跟他對戰,簡直就比踢沙包還要無聊。耗了我滿身大汗,每次卻只能小勝個一、二分。

我五年級的時候升上了紅帶二段,正式成為道館代表隊的一員。穿著繡有道館代表隊字樣的道服,走在路上威風凜凜好不拉風。開館的熱身操都是我在帶。而他,卻還一直停留在藍帶升上不來。

黑帶的崇高地位,是每個小孩都嚮往的。但我在升上國中那年,放棄了我在跆拳道界的一切光榮。不管是多麼漂亮的踢腿,多麼完美的拉筋,或者曾徹夜反覆練習的太極第五式。在升學壓力之前,一切都是絆腳石。在萬般皆下品,唯有讀書高的風氣中,卻只有他堅持了下來。

據說我國中那段時期,道館出現了人材荒,他被道館派出去當了好幾次砲灰。打著打著,竟然也打出一套自已的邏輯來。當我沉溺在國英數理史地公的世界時,他升上了黑帶。在我拼北聯的時候,他參加了亞運,得到了銅牌。

我離開道館的時候,他人中還掛著二條鼻水。電視機上,他清瘦的臉頰,俐落的小平頭,還是能看出靈長類的雛型。他結巴著拿著麥克風,呆的連一句話都講不出來。如果要我解釋這一切,我只能說,一定是他太笨了。他就是那種笨到被我打哭,走回家一看到卡通就忘掉要告狀的笨蛋。

我推了推粗框眼鏡,面對著超快速記憶托福字彙發起呆來。我轉了轉筆桿,試著把自己再埋進書堆裡。但不知怎麼地,腦袋瓜子卻一直想起那個蠢到不會放棄,最後,成為一個偉大國手的鼻涕蟲。



彩雲


那是她第一次坐飛機,記憶已經有點模糊了。飛機裡,飄散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鄉愁。

初次見面時,她不太會說中文。臨行前剛學會的幾句問候語,說出口都還顯得生疏。長得不是特別漂亮,身形嬌小看不出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。過時的清湯掛麵頭,圖案誇張的T-shirt。在越南,像彩雲這樣的女子,不計其數。我笑著向她問好,腦中浮現了仲介的履歷表上,她燦爛而僵硬的笑容。

那幾年,奶奶的身體每況愈下。彩雲是奶奶的第一個看護工。剛開始,奶奶並不喜歡她。老人家的牛脾氣,怎麼勸都不聽。好幾次大聲叱罵著趕她走,堅持自己一個人也能夠生活。但人老化的速度,總是比自己想像得來得更快。在不知不覺之間,奶奶已經沒有力氣再大聲嘶吼。曾幾何時開始,奶奶已經過著必須完全仰賴他人的生活。

彩雲的工作內容很簡單。早上起床後,先餵食行動不便的奶奶,然後量血壓及血糖。定時幫奶奶換尿布,三餐前後該服用的藥丸子也不能忘。三房二廳的格局,對於這一老一少來說確實有點空曠。閒餘的時間,彩雲會把輪椅推到客廳。雖然不知道奶奶的意識是否清楚,但彩雲總是會放著大陸尋奇之類的探索中國節目討她歡心。

那時候,奶奶還能說話。心情好的時候,還有功夫跟彩雲閒扯二句。天氣不錯的下午,就一起到社區的騎樓去晒晒太陽。每週三晚上彩雲都會抽個半小時,到住家對面的便利商店,用電話卡打一通電話回越南。每次聽到丈夫孩子的聲音,她就會忍不住地掉眼淚。但她總是記得在進家門前把臉頰上的淚痕擦拭乾淨。

在奶奶家幫傭的那幾年,每次看到彩雲怯弱的神情,發窘得都讓我想笑。生長在溫室的花朵,從來沒有想過,這個女人所背負的是怎麼樣的無奈。會選擇在中年離開家鄉與親人,來到這語言不通的島國幫傭。我看到她三、四十歲的黝黑側臉上,早掛著超越她年齡的蒼桑。

一個秋天的晚上,家裡接到一通電話。彩雲在電話中哭得泣不成聲,說要立刻回越南。我從她支唔抽噎的破碎語句中,拼湊了她想要表達的話。彩雲的大兒子在工地工作時受重傷,現在情況不明命在旦夕。這也許是見他最後一面,她哭著說。

爸爸掛上電話後,只是啐了一聲,這時候該上哪去找臨時的看護。我嘆了一口氣,默默地走回房間。仲介很快地就將離境手續辦好,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她。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主觀意識在作祟,那天她憔悴的身形,悲傷到讓我想寫一首詩。

後來,奶奶的看護工又來來去去了好些人。而我對於彩雲的記憶,就如同輕煙消逝般慢慢地淡泊了。忙碌的學業,忙碌的工作,永不停歇的自我中心。每當我被逼得喘不過氣的時候,我都會斜躺在沙發上,伴隨著電視機的自言自語,想著那些曾在我生命中出現的過客。

前幾天,我突然接到彩雲打來的越洋電話。不甚輪轉的中文,夾雜著越南特有的獨特鼻音,充滿精神地向我問安。

「是。是。是。先生太太都好嗎?」
「很好阿,妳好嗎?」
「是。是。我很好。妳有空要來越南玩阿!」

短短十分鐘的寒喧裡,我沒有問她,兒子的傷是否痊癒?也沒有告訴她,近年來奶奶的狀況愈來愈差了。電話的另一頭,也許還有著我從來不曾想像過的殘酷世界。掛下電話的那一刻,我有種莫名的感傷。仰頭正是近晚,我發現黃昏的天空裡,灰濛濛的烏雲後躲著一抹彩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