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8月8日 星期六

彩雲


那是她第一次坐飛機,記憶已經有點模糊了。飛機裡,飄散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鄉愁。

初次見面時,她不太會說中文。臨行前剛學會的幾句問候語,說出口都還顯得生疏。長得不是特別漂亮,身形嬌小看不出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。過時的清湯掛麵頭,圖案誇張的T-shirt。在越南,像彩雲這樣的女子,不計其數。我笑著向她問好,腦中浮現了仲介的履歷表上,她燦爛而僵硬的笑容。

那幾年,奶奶的身體每況愈下。彩雲是奶奶的第一個看護工。剛開始,奶奶並不喜歡她。老人家的牛脾氣,怎麼勸都不聽。好幾次大聲叱罵著趕她走,堅持自己一個人也能夠生活。但人老化的速度,總是比自己想像得來得更快。在不知不覺之間,奶奶已經沒有力氣再大聲嘶吼。曾幾何時開始,奶奶已經過著必須完全仰賴他人的生活。

彩雲的工作內容很簡單。早上起床後,先餵食行動不便的奶奶,然後量血壓及血糖。定時幫奶奶換尿布,三餐前後該服用的藥丸子也不能忘。三房二廳的格局,對於這一老一少來說確實有點空曠。閒餘的時間,彩雲會把輪椅推到客廳。雖然不知道奶奶的意識是否清楚,但彩雲總是會放著大陸尋奇之類的探索中國節目討她歡心。

那時候,奶奶還能說話。心情好的時候,還有功夫跟彩雲閒扯二句。天氣不錯的下午,就一起到社區的騎樓去晒晒太陽。每週三晚上彩雲都會抽個半小時,到住家對面的便利商店,用電話卡打一通電話回越南。每次聽到丈夫孩子的聲音,她就會忍不住地掉眼淚。但她總是記得在進家門前把臉頰上的淚痕擦拭乾淨。

在奶奶家幫傭的那幾年,每次看到彩雲怯弱的神情,發窘得都讓我想笑。生長在溫室的花朵,從來沒有想過,這個女人所背負的是怎麼樣的無奈。會選擇在中年離開家鄉與親人,來到這語言不通的島國幫傭。我看到她三、四十歲的黝黑側臉上,早掛著超越她年齡的蒼桑。

一個秋天的晚上,家裡接到一通電話。彩雲在電話中哭得泣不成聲,說要立刻回越南。我從她支唔抽噎的破碎語句中,拼湊了她想要表達的話。彩雲的大兒子在工地工作時受重傷,現在情況不明命在旦夕。這也許是見他最後一面,她哭著說。

爸爸掛上電話後,只是啐了一聲,這時候該上哪去找臨時的看護。我嘆了一口氣,默默地走回房間。仲介很快地就將離境手續辦好,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她。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主觀意識在作祟,那天她憔悴的身形,悲傷到讓我想寫一首詩。

後來,奶奶的看護工又來來去去了好些人。而我對於彩雲的記憶,就如同輕煙消逝般慢慢地淡泊了。忙碌的學業,忙碌的工作,永不停歇的自我中心。每當我被逼得喘不過氣的時候,我都會斜躺在沙發上,伴隨著電視機的自言自語,想著那些曾在我生命中出現的過客。

前幾天,我突然接到彩雲打來的越洋電話。不甚輪轉的中文,夾雜著越南特有的獨特鼻音,充滿精神地向我問安。

「是。是。是。先生太太都好嗎?」
「很好阿,妳好嗎?」
「是。是。我很好。妳有空要來越南玩阿!」

短短十分鐘的寒喧裡,我沒有問她,兒子的傷是否痊癒?也沒有告訴她,近年來奶奶的狀況愈來愈差了。電話的另一頭,也許還有著我從來不曾想像過的殘酷世界。掛下電話的那一刻,我有種莫名的感傷。仰頭正是近晚,我發現黃昏的天空裡,灰濛濛的烏雲後躲著一抹彩霞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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