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,也許他在死前的那一刻,還是無法理解這一切的始末。
許澤出生在一個務農的家庭,排行老二。家中另有三個兄弟和一個妹妹。他的父親,曾經是軍中的醫官,經歷了文革期間的批鬥審判,他放棄了醫生的身份,帶著妻小躲到鄉間。靠著少許的積蓄,經營起一間小小的雜貨店。再加上後山半畝的小荒田,雖不富足,但要養活一家老小也不成問題。
老醫官對孩子們的要求甚嚴,由其是許澤。他一直希望有一天,許澤能夠繼承他的衣缽,成為一位醫生。而這是許澤唯一一次違背父親的要求。
對於許澤來說,這個世界上,沒有完人。因此許澤只期許自己,不要留下太多的污點。他常對我說,如果一件事情的開頭就是錯誤的,怎麼能冀望會有完美的結局?雖然他過於保守的個性,常常會激怒我。但大多數的時候,我還是很敬佩他。
他是一個沉默的人,不多話,沒什麼朋友,不喜歡出名,總是過度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。我很少聽他聊起私事,也從未見他發過脾氣。研究室裡關於他的傳言,來來去去就是同樣的幾件舊聞。大部分的時候,許澤都不是一個適合拿來嚼舌根的好對象。
我唯一對他妻子的印象。要回溯到多年前一個星期六的下午,我拿著剛打樣好的sample要去品保做切片。經過日光走廊的時候,從他的研究室裡,傳來了女人歇斯底里的怒吼聲,混合著玻璃摔碎的聲音。我停下腳步,只看見一個女人的背影。半掩的3013研究室裡,隱約看得見遍地狼籍。
不久之後,許澤離婚了。
關於許澤的風聲,開始甚囂塵上。傳言著,許澤曾動用公司的交際費投資股票失利,後來靠他岳丈給擋了下來。據說這也是為什麼他進公司15年了,還只是個小課長。傳言著,許澤曾經非禮過研發科的實習生,仗著自己的後台硬,攆走了那個才剛從二技畢業的小女孩。傳言著,許澤暗底下和競爭對手有來往,近期公司投資的幾個專利,都被對方搶先給登錄。
誰也不知道,這些傳言是從哪流出。但是在茶餘飯後,閒聊嗑瓜子的空檔,三姑六婆們總是會眉飛色舞講得眼斜嘴歪。許澤從來不辯解,只是默默的繼續他手上的工作。默默地調配著生產線的藥水,默默的認證新的資材。透過無塵衣,他佝僂的背彎拱得像座小山丘。護目鏡的反光,讓我無法看透他的心思。
2008年的金融危機,大家一點也不意外許澤的名字出現在第一批優退名單中。最後見到許澤,是在和平醫院的安寧病房。他喉頭上插著導管,憔悴瘦弱的只剩下骨頭。他勉強裝出精神奕奕的神情,也許我是他這星期唯一的訪客。
或許是太久沒見到熟面孔,他熱絡地招呼著我坐,招呼著我喝茶。許澤認真的聽著我抱怨公司最近的減薪政策,還有新來的產品經理是個多麼沒腦門的駱駝屎。不管是多麼無聊的話題,都能讓他的眼神散發光彩。我不清楚,關於他那些不名譽的傳言究竟是真是假。但我著實沒有勇氣問他。
許澤的公祭上,簡單而素雅。沒有孝女哭墓,沒有冗長的頌經。棺木中,許澤穿著他唯一一套名牌的西裝,表情十分的安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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