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12月5日 星期六

她看著輪椅上的外祖母,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
從小,她就是一個不特別的小孩,長得不漂亮,個性又彆扭。除了父母和奶她長大的乳娘之外,沒有人喜歡她。她有許多的表兄弟姐妹,有的會唸書,有的會彈琴,有的嘴巴很甜。她在家族中,一點也不突出。

她很聰明,很會看人的臉色。不喜歡被注目,常常一個人閱讀。沒有安全感,只要一離開熟悉的環境和人群,就會變得很沉靜。還有,她很怕她的外祖母,說不出原因地。

大家總是說她像外祖母,但其實她對外祖母的印象非常微薄。記憶中的外祖母體型清瘦,眼神中總是帶著威嚴。她翻著舊時的相簿,照片裡的外祖母頭髮烏黑,精神奕奕地在老家的頂樓的小花園裡植栽。

她嘴角右下方,有一顆小痣,就跟照片中的外祖母一樣。小的時候,叔伯輩都笑稱外祖母的是美人痣,而她的是三八痣。她很討厭這顆痣,也很討厭老是被長輩們這樣消遣。隨著年紀增長,她漸漸懂事了。她開始覺得,這顆小痣,就彷彿是她跟外祖母之間唯一的關連。

外祖父重病的那年,她才國小一年級。常常放學回家之後,得一個人面對著臥病的外祖父,以及總是心事重重的外祖母。即使是盛夏的午後,家中的氣氛也總是冰冷而僵硬。她不太敢跟二位老人家獨處,也很害怕一個人面對偌大的房子。

她常常捲曲地躲在外祖父母的房門口,聽著二位老人家的話語聲,躺在冰涼的磁磚地板上睡去。醒來的時候,她總是發現自己被抱到床上,黑暗的房間,只有自己一個人。

外祖父過逝的那天,她在奶娘家。詳細的過程,她早就記得不是很清楚了。只記得,在殥儀館的靈堂裡,充滿各式嘈雜的聲音。她穿上麻製的孝衣,粗布的材質扎得她好不舒服。父親叫她去看外祖父的最後一面,她走向靈柩,表兄弟姐妹們都已圍繞在靈柩旁了。她沒有害怕的感覺,也許是因為當時年紀還小。她仔細地看著外祖父,就像是睡著了一樣,外祖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。

外祖父往生之後,外祖母開始過著獨居的生活。每週去教會,閒暇時間就寫文章看書。她每隔幾個星期就會隨父母去探望外祖母。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,外祖母總是把她掛在嘴邊。沒有任何理由,她就是外祖母最喜歡的孫兒輩。

她不是很習慣這種轉變。外祖母誇讚她的時候,她總是不知所措,只能訕訕的微笑。隨著課業繁忙,她漸漸少去外祖母那裡走動了。但也在不知不覺間,外祖母的身體慢慢地出現狀況。剛開始單純地糖尿病、關節痛,到後來行動不便,甚至無法自理排泄。

她想起她幫外祖母換尿布的那天,她無意識地躲開了外祖母的眼神。她知道沒有一個人,希望自己最無能的一面被兒孫看到。也許是不想傷害外祖母的尊嚴,但也也許是她害怕看到老人家眼神中充滿了自憐的悲哀。

不久之後,她出國唸書,再回國已經是好幾年後的事了。下飛機的第二天,她回到了外祖母家。悶熱的午後,充滿蟬鳴的中庭。外籍看護推著外祖母,在社區的公園晒太陽。她走向前去。

外祖母已經認不得她了,而她嘴下的小痣也已經消失很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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