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3月14日 星期六

美術老師死掉的時候,身邊沒有一個親人。

我認識很多瘋子,譬如說熱愛番茄醬拌飯的小米哥,因為不爽數學老師而在期末考交白卷的白嘉嘉,老愛在課桌椅下粘鼻屎的林志明,又或者是深信一見鍾情的小光。這些圍繞在我身邊的瘋子,常常讓我有種身處杜鵑窩的錯覺。

但仔細回想起來,老師好像才是唯一真正的瘋子。

從美術教室東邊的窗戶望出去,外頭一片蔭蔭鬱鬱。就算在陽光刺眼的夏日午後,美術教室也總是籠罩著一遍陰沉的薄霧。滿載著潮溼的空氣,狂舞的蚊子,還有顏料刺鼻的味道。雙層布的窗簾,毫不留情的把一絲絲試圖擠進教室內的光線阻擋在外。

那年我剛升上高中。習慣了明星國中升學班的作息,一直不敢相信原來課表上“美術課”三個字是玩真的。我拿著毛筆,看著宣紙的正中央黑呼呼的一灘墨水發呆。坐在對面的同學,正一面抖腳。一面拔著筆尖的脫毛。我嘆了一口氣,耐著性子,繼續與小雞啄米圖作戰。

「為什麼要害我!老師有對不起妳嗎?!」

我倏地抬起頭,旁邊的同學用盡全力才惺忪地睜開一隻眼。原本充滿打鬧聲的教室,突然靜了下來。算數學的,停下了筆。看小說的,把視線挪回到講台上。老師疲憊地放下麥克風,一個字一個字,虛弱而清楚地說:為什麼?我們有什麼仇?妳為什麼要害我?

漸漸地,大家也都習慣了。就像是倒帶重播的肥皂劇,課餘飯後,大家還會開著玩笑討論這次老師發作期隔得比較久。或者笑說老師的表演欲太重,所以每次上課都不忘要來這麼一著。對於苦悶的高中生來說,老師的八卦是增進同學情誼的最佳催化劑。

「欸欸欸,你知道嗎?聽說之前她被害妄想症太嚴重,差點要被校長優退。後來她死相逼阿,搞到後來校長沒辦法,才讓她繼續留下來兼幾個班的課。」

「欸欸欸,聽說她以前人很好耶,是老公跟人家跑了之後才變成這個樣子的。」

「欸欸欸,我跟你說噢,你知道為什麼全一年級,只有孝班不用上她的課嗎?聽說她老公十年前就是跟孝班的學生跑掉的阿!那時候還鬧很大耶!」

「欸欸欸,其實我也覺得她很可憐阿。聽說那個孝班的女生家境不好,她是因為惜才,把學生帶回家培養,結果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子。是我的話,我也會瘋了。」

這些劇情,一屆傳一屆,偶爾碰上會加油添醋的學姐。眉飛色舞地,講得好像自已是第一線的目擊者。隨著時間的醞釀,故事裡摻進了一杓杓的雜質,染成了一缸神祕。我早就忘了當年的自已扮演的究竟是忠實的傳達者,還是負責加料調理師。

「欸欸欸,我去年經過台大旁邊那個教會。公告欄竟然貼著美術老師追思會的公告耶。真的啦,我沒有看錯啦。美術老師的名字這麼特別,我絕對不會記錯的。」

電話這頭的我,腦中突然閃過了那天老師在公車站牌下佝僂的背影。我讓座給她的時候,她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線。我想起在那個灰暗的美術教室,臉上掛著老花眼鏡的美術老師,把人生當中的最後一點點色彩揮灑在慘白的宣紙上。

她留在行政大樓中庭的那幅花團錦簇牡丹圖,不知是否還在盛開?莫名地,我有點難過起來。有點後悔曾經在她背後指指點點說三道四,有點後悔沒有告訴過她,其實我還蠻喜歡上美術課的。

我掛上電話。默默地攤開左手,在掌心上畫了個十字。希望她走的時候,身邊有上帝的陪伴。

5 則留言:

匿名 提到...

蛤阿好好噢,我也希望可以寫出像你這種故事!!!!!!
不要偷懶!

匿名 提到...

隱身讀者出現了!!
不要偷懶阿,大作家!!
我愛你(趁亂告白)

Fran 提到...

因為知道有隱身讀者在拜見,
一時興奮就寫下來了。

我果然是9999純質的虛榮人間。(茶)

匿名 提到...

小福の子供の写真は可愛いよね。
内容はわかんない。(笑)

匿名 提到...

うん?上の文は花花です。にゃ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