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7月11日 星期五


他恨他的母親,入骨得痛恨。

他是個單親家庭的小孩。在15歲那年,他才真的認清了這個事實。他有二個弟弟,一個擁有和他同樣純粹的血液。另外一個,對他來說,只不過是紅杏出牆的母親,所生的雜種。他們倆相差五歲,從未照過面,彼此也不在乎對方的存在。

當他年紀還小的時候,其實他常常想起母親。沒有哪個小孩,會真正仇視那個帶給自已生命,柔軟而親密的女人。他甚至期待,有一天她會回來,就算是帶著拖油瓶的小弟,他也願意原諒她。但他總是失望。

國中畢業後,他在大伯的鐵工廠幫忙做工。高溫的火爐,在盛夏裡更顯邪惡。他瘦小的身軀,靈活地穿梭在廠區。手臂上,留下了好幾道烈火的紋身。他總是悶著頭苦幹,做比別人多一倍的事,喝比別人多一倍的酒,煙抽得比別人更兇,打架比別人更狠。

他參與過幾次大規模的群架,進出醫院好幾次,繞過幾回生死關頭。年紀輕輕,就在道上闖出了一點名聲。大家都怕他,因為他的眼神就可以殺人。

他賣過K,走私過槍,砸過車,傷過人。當完兵之後,他突然覺得對過去的一切都很厭煩起來。他把私藏的幾把武士刀捆一捆,全都丟下淡水河,宣誓自已的重生。他打包了行囊,遠離這個充滿不愉快的島嶼。

他在阿根廷待了三年半,從頭開始學習。火爆的個性,依然為他帶來了不少麻煩。他找到一門獨家的生意,引進台灣後,意外地大受好評。他以為自已時來運轉,直到那天收到銀行的催繳單。才知道,他不在台灣的這幾年,母親用他們倆兄弟的名字當人頭,讓他們信用破產,揹了一屁股的債。

他的母親在獄中輾轉聯絡到他,說她用他的名字開了個戶頭。裡頭還有幾百萬,希望他能領出來,帶給他的小弟,那個他嗤之以鼻的雜種小弟。他告訴她,自已沒有母親很久了,然後冷冷地掛了她的電話。

朋友都笑他傻,這幾百萬若領出來自已花用,不知有多快活。但他沒這麼做,只是默默地揹著母親的債,每個月銀行會直接從他的薪資裡抽走40%來還款。他每天還是苦幹實幹,不知不覺地就還清了借款,不知不覺地存了一小筆錢,不知不覺地買了車、蓋了房,結了婚,有了小孩。

他創立了一家小公司,人數不多,但很賺錢。他當年殺人的眼神,豪爽的江湖性格,讓他在商場上無往不利。大家都尊敬他,畏懼他,也需要他。他很喜歡這種被重視的感覺,他早就不需要母親的關愛,他也早就忘了自已曾希望有個母親。

深夜的飯局剛結束,剛談完一筆大案子。我正準備撥手機請他的司機把黑頭車開到飯店門口。他點了一根菸,叫我等等。他這麼問我,斜後方靠牆的那桌,是不是有個穿粉色針織衫的婦人。我探頭一瞧,只看見幾個服務生正忙著收拾先前客人留下的飯肴菜汁。

他呆滯地望著前方,嘆了一口氣,「原來,她還過得很好…」。煙圈環繞在桌延,桌上那包Seven,被皺巴巴地揉成一團。煙灰缸裡的煙屁股,扭曲地滿溢出來。那個晚上,他抽了很多很多很多的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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